假的Q娃,爱过

▼delta / april②

△ -de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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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 / 雷 / ooc 都有(或者将有)。

非原著向,现代架空设定,有年龄操作。

目前涉及105,108;41,717,47。

其他自由心证。

【!】壮五未亡人设定。


April① ❄❄❄ / -

Ready?






四月中旬,环转学进小鸟游小学两个多星期,大体上已经习惯了新学校的生活。放学的钟声前脚刚敲响,男生们立刻背上早已收好的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向操场。

“四叶一会儿也要来踢球的吧!”

“哦,去啊!”

环把课本往书包里一通乱塞,迅速准备加入踢球队伍。最后一排的靠窗角落实在是个好座位,春风暖暖地吹进来,不知不觉便让他春眠不觉晓,没被老师发现倒也算个奇迹。

“四叶同学,你忘拿作业本了。”

环正要奔向后门,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他回过头,见黑发的男孩绷着小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一手拿着作业本递给他。

这是环的前桌,认真的好学生和泉一织。

“顺便提醒你一句,明天轮到你值日,请注意时间,不要迟到。”

和泉一织跟他们这些喜欢折腾的野猴子不同,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但清秀可爱的相貌、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和尚未经历变声的童音,又让他怎么也少了点气势。

“谢啦一织织!”

环接过作业本,冲一织挥了挥,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一织织不去踢球吗?”

一织显然对还没习惯这个自来熟的新后桌张口闭口的“一织织”,红着脸皱了皱眉头。

“能不能不用那个名字叫我?听起来太可……幼稚了!”

“诶——为什么啊。明明挺可爱的嘛!一织织、一织织、一织织。”

“你这个人……所以到底干吗啊!”

“去不去踢球啊一织织?”

“不去!”

咣的一声响,一织生气地把书往桌子上一磕,怒气冲冲地瞪了瞪环。

“切,真可惜。一织织明明也很强的。”

环撇了撇嘴。一织总是这样,一副好学生的做派,课间男生们聚在一堆聊漫画、聊比赛、玩卡牌时,一织却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人看书。但这并不代表一织运动很弱,事实还正相反,体育课短跑一织只比环慢一点点,踢起球来射门能力也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可一织终究跟班上男生的圈子保持着距离,每天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的衬衫、针织背心、吊带短裤和白色及膝袜,放学回家还跟早晨去上学时一样干干净净,跟成天顶着鸡窝头、每天回家都要被壮五问是不是去泥地里打滚了的环简直是天差地别。

但环意外的不讨厌一织,不如说还对这个跟他完全相反的优等生挺有好感。这种野生动物似的认人本能仿佛跟他与生俱来,而且往往一认一个准。然而环本人并没有什么自觉,只是隐隐觉得他的前桌“大概是个很好玩的人”。

不过再怎么说此刻占据他那脑袋的第一位也是踢球。大声地跟扭头不理他的一织道过别,环一阵风似的奔向了绿茵场。

 

夕阳西下,玩累了的环才走上回家的路。小鸟游小学离他的新家不远,穿过商店街、经过一个小小的儿童公园便是芭蕉庄所在的街区了。环买了他最爱的国王布丁,边吃边慢悠悠地往家走。忽然,前方的一个背着吉他的背影让他眼睛一亮。

“乐乐!”

环兴奋地赶上前去,打招呼道。

“哦,你是逢坂家的小不点……是叫四叶环来着?”八乙女乐倒没有很介意环给他取的外号,只是觉得稀奇地挑了挑眉,“小不点,现在才回家,不会被你妈妈骂吗。”

“乐乐也刚放学吗?”

“喂,起可爱的外号我是没意见,但不要因此就把别人也当小学生啊。”乐很无奈。

“嗯——那是跟小壮一样,晚上了要去上班?”环再接再厉。

“啊?”乐愣了一秒,“我是刚下班啊!”

“乐乐好奇怪,晚上居然才下班。小壮早上就下班了,还能给我做早饭呢。”环自豪地扬了扬头,然后把视线移向乐身上背的吉他,“乐乐的工作就是唱歌弹吉他吗?在体育馆开演唱会的那种?”

环目光烁烁,盯得年轻的音乐家哭笑不得。

“我要是能在体育馆开演唱会还会住你隔壁吗!现在只是在音乐教室教小鬼们弹吉他罢了。”他顿了一顿,“不过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让全世界记住八乙女乐的名字的——就用我写的歌,堂堂正正地。”

乐说这话的时候笔直地望向前方,比起讲给四年级的小不点,更像是在向自己宣告。调皮的晚风掀起他的刘海,吹乱了他的银发,他却只是把肩上的吉他攥得更紧一点,仿佛肩上背着的就是他的全部一样。他本来就长得俊朗好看,微锁眉头的认真模样更是散发出模特般的魅力,引得路上众多女孩回首。

“——乐乐好帅!!!”环也被乐的一番话征服,双眼放出崇拜的光芒,“放心吧!乐乐唱歌那么好听,绝——对能成为全世界都知道的了不起的人的!演唱会,我一定去!”

“哈哈,是吗?”意外收获一名忠实小粉丝,乐忍俊不禁,伸手揉揉环水色的脑袋,表情柔和了许多,“那到时候我留特等席给你,一定要来啊。”

 

两人回到芭蕉庄,正好在楼梯口遇到壮五。壮五似乎对环跟乐一起回来很是惊讶,忙对乐进行了一阵礼数周全的问候。这么谨小慎微的家长居然养出了眼前如此不拘小节的小孩,家庭教育真是神奇啊,乐暗暗想到。

“环!早上我不是说了让你今天早点回来吗,怎么搞到这么晚?”

“抱歉,我忘记了。比起那个,小壮我跟你说!乐乐超厉害的!不仅要办演唱会,还答应让我坐特等席!到时候小壮也一起来听嘛!绝对酷毙了!”

“什么……?”

环兴奋地抓着壮五宣传他的新偶像八乙女乐多帅多厉害,然而脱线的描述和混乱的逻辑让壮五完全摸不到头脑,只得向乐投去不解的视线。

乐尴尬地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他刚才就注意到壮五的打扮不像是要出门买东西,比初次见面那天更加体面。一身米色的西服乍看不甚显眼,却很好地衬托出了他柔和的气质。特别是脖子上系着的紫色格子围巾,眼尖如八乙女乐一眼就看出那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货,价位绝对不是住在芭蕉庄这种地方的单亲妈妈负担得起的。但那条围巾戴在壮五身上却说不出地合适,浑然天成得仿佛就是为他存在的一般。底色的白与柔软的白发相互映衬,有设计感的紫色格纹在上面铺开。这么说来,壮五的眼睛也恰好是紫色的——所谓最为神秘而尊贵的颜色,与它们的主人气质上确有几分相像。这是一个带着孩子辗转进老旧的廉价公寓的人会有的气质吗?

除此之外,环刚才的话也让他对壮五的工作有些在意。本以为是便利店夜班之类的工作,见到本人之后却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一回事。不过乐现在并不想去考虑那么多,他本就不是有那个闲心去顾别人家长里短的人,自己的事也已经够他焦头烂额。

因此陪环送走了壮五后,他打开房门,再度回到只属于他的音乐的世界里。

 

 

第二天一早,呵气连天的小朋友被壮五叫起来送出门去。半梦半醒地走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环忽然听见一阵软绵绵甜丝丝的歌声,好像在他的心上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环好奇地再往前走两步,歌声又近了。

儿童公园的秋千上坐着一个红发的男孩,慢悠悠地荡秋千,嘴里轻快地哼着歌,身体随节奏微微摇摆着。他看起来和环差不多大,穿着红色的格子衫、白色的针织背心和七分的牛仔裤,一条淡粉色的围巾披在肩上,像斗篷一样在晨风中一飘一飘。

这个男孩就是歌声的源头了。环远望了片刻,向着秋千迈开了脚步。他越是走近,脚步越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来。而闭着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红发男孩没有发现自己的歌声引来了人,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不出意料地被不请自来的环吓了一大跳。

“哇!?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刚才开始一直就在了,”环诚实地回答,“很好听的歌。”

红发的男孩听了有点腼腆地笑起来:“嘿嘿,是这样吗?谢谢你!”

“虽然和乐乐感觉不一样,但你唱的也很好听,”环看着他的笑脸斟酌了一秒,又补充道,“乐乐是‘唰——’的那种感觉,你是轻飘飘的感觉,好像兔子在彩虹上飞一样。不过要说厉害的话,我还是觉得乐乐比较厉害。”

“啊!我知道我知道!‘唰——’的那种感觉的确很厉害呢!!”说到音乐的话题,男孩没有计较环略显失礼的直言不讳,眼睛反倒亮了起来,无限向往地握了握拳:“我一直很羡慕那种!一开口就能抓住人的注意力!唰唰唰,最后‘嘭——!’地一下!说到歌星果然还是要这样啊!”

环把他说的全当成了对乐的赞美,赞许地点头如捣蒜。

“没错!你很懂嘛!”他兴奋地拍上男孩的肩,“我就说肯定有人能明白乐乐的好嘛!小壮居然还说完全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在对感觉的描述上实现了神秘的电波契合,对方也十分欣喜:“你讲的很好懂啊!哥哥偶尔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过我多说几次他就知道了!”

“小壮就不喜欢我那样说话,老说我不好好说话。”

“‘小壮’是你妈妈吗?”

“嗯。今年三十多了。”

“可是你跟妈妈的感情好像很好啊,都能叫他‘小壮’!”

“一般吧。小壮有时候很啰嗦,有时候还会很可怕,还有吃国王布丁的时候总是叫我不能吃太多。这种的我都不喜欢。”

“我懂!每次我想多练一点歌,哥哥都说不可以,唱太久会累对身体不好,其实明明唱歌一点也不累的……但我还是最喜欢哥哥了!”

一次意外开始的聊天,两人却都聊得很起劲。但环忽然一声大呼打断了这份安宁。

“惨了,我今天值日啊!难得起早一回的!”他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抱歉,我得先走了!你住附近吗?”

“啊,嗯!”红发的男孩点点头。

“那应该还会见到吧,下次再聊!我叫四叶环,叫我环就好。你呢?”

“我是陆!七濑陆。”

“陆陆啊。OK,那拜啦陆陆!”

匆匆说完,环拎起双肩书包撒腿就跑,陆对着他的背影挥了好一会儿手。这时一阵风摇动了陆头顶缀满粉白花朵的枝桠,制造出电影场景一般浪漫的花瓣雨。这些成群结队以五厘米的秒速扑向泥土的花瓣在文学作品里往往引人遐思、使人哀伤、见证各种亲密关系的开始或结束。但很不巧,这棵儿童公园里的樱树下坐着的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学生。粉白的花雨遮住了他的视线,使得四叶环从鸭舌帽里露出的一截水色头发一下看得见,一下又看不见。

环是个好人,年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就像环说的,希望还能见到,两个人再多聊聊啊!

目送着背影淡出视线,红发的小学生在秋千上晃着腿,满心期待地想。

 

一只手覆上陆的发梢,轻柔地拂去了落在他头顶的花瓣。

“久等了,陆。早上风还挺凉,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吧?”同时响起的是一个略显冰凉的声音。

“哥哥!”陆闻声马上抬头,欣喜的笑容浮现在小脸上,“没关系啦,没有等很久。而且我很强壮的!”说着还撸起袖子摆出显示强健的姿势,可惜白白嫩嫩的小细胳膊没有什么说服力。

“这话可不该是发了整整两星期烧的人有资格说的吧。”陆口中的‘哥哥’——九条天挑起眉毛。

陆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下泄起气来,失望地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软肉。他属于发育得比较晚的类型,五年级了还细胳膊细腿,个子也没窜起来。想想刚遇见的环,目测似乎已比他高出一个头。陆不禁有些羡慕地嘟囔道:

“哈……环那种发育得很好的人可能已经有了吧,肌肉……”

“陆,你说什么?”

“呃,没有。”心里想的不小心漏出口,陆连忙捂住嘴巴。

“嗯?”天可疑地眯起眼睛,却没有追问下去,“算了。陆也不希望返校第一天迟到吧?走了,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呢。”

 

 

“早、早——”

尽管环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的时候还是错过了值日时间。

而他的值日搭档一织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把他堵个正着。

“四叶同学,昨天我特地提醒过你今天值日不要迟到吧。”

一织的声音似有一丝不悦,毕竟值日时有一方迟到就意味着另一方工作量的翻倍,甚至是做不完值日。不过好在一织足够可靠,一个人也出色地完成了打扫教室、擦黑板、照顾植物等一系列工作,丝毫不愧于“完美小学生”的称号。

“我记得的啊,值日!”环给一织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边顺气边解释道,“今天也好好早起了!只是没想到路上会遇到陆陆……”

“陆陆?”

一织一瞬间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露出些许吃惊的颜色。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织立刻控制住惊讶的表情。

“总之四叶同学,既然你还是来了,这次我就先不说什么了。现在请你去老师的办公室帮忙搬一下今天要用的教具吧,”他把话题扳回值日上来,防止再被环的节奏带跑,“正好是最适合四叶同学这样只有四肢发达的人的任务。”

“哦,交给我吧!”或是看到了将功补过的机会,环配合得十分积极,自信地掳起袖子,转身就往门外走,完全没有听出一织话里的讽刺。

目送环沿正确的路离开,一织深深叹了一口气。倒不是对环有多无奈,只是在为自己感慨。环也好,那个人也好,为什么自己总是越是对麻烦的人越是放不下心呢?

他垂下视线,望向教室前排一个空得有些乍眼的位子。距座位的主人上次来学校已经过了太久,同学们对这个空位似乎也已是司空见惯了。但一织依然记得那里曾经坐着怎样一个人。尽管不太频繁,每次想起却都充满了怀念。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大家回自己的座位上去,班会要开始了哦!”

教室的前门被拉开,班主任小鸟游纺的到来将一织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确实,再这样漫无边际地想下去也无济于事,他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向自己的位置迈开脚步。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嘈杂的惊呼和低语声,身边的同学们纷纷面朝前门,露出意外的神色。

发生什么事了?一织不解地回头,于是下一秒,记忆中的红发无比鲜明地跃入他的眼帘。

“啊哈哈……好久没来学校了,大家早上好?”

七濑陆站在教室门口,聚集大量的视线让他灿烂的笑容也不得已多了一分尴尬,陆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脸颊。

“七濑同学……”

一织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同级生的名字叫出声了吧,声音很轻,但带着发自真心的欣喜。

一织的声音在一片议论的嘈杂中没有传到陆的耳朵,另一个声音却确确实实地响了起来。

“哦,这不是陆陆嘛!原来你跟我是一个班的啊!”

抱着地图归来的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跟陆面面相觑数秒后,两个人竟然笑成了一团。

这下一织也不得不吃惊地瞪大双眼了。

 

 

原来七濑陆也是小鸟游小学的学生。实际年龄比一织等人大一岁的他本应比大家高一级,但因为身体不好经常缺席,去年春天成了一织班上的同学。不过陆性格天生招人喜欢,在新班级里适应得还不错。然而由于脸可爱,声音甜,兴趣是读书和音乐,陆同一织一样,一开始就不是会被男生们邀去参与各种胡闹的对象——何况还有“不能长时间剧烈运动”的特殊状况。因此跟他关系不错的主要都是女孩,特别要好的男性朋友还没有几个。

可是大约就在这个春假前夕,班上男女生的关系忽然发生了急剧的恶化。论其原因,无非是升上五年级的孩子们迎来了对性别差异产生意识的敏感时期。淘气的小小子们开始成群结队地以捉弄女生为乐,不甘忍气吞声的女生则以打小报告一类的行动表示反击,一来二去,男女生之间的界限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种情况下,陆的立场就突然尤其地尴尬起来。兴高采烈地回到学校的他怎会料到,只是过了一个春假,关系不错的几个女生却忽然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了?

第五次收回想要打招呼却被无视的手,陆沮丧地思考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绞尽脑汁仍然无果。于是他放弃了钻牛角尖,回头望向正趴在桌上爆睡的环。

环竟然是同班新来的转学生,这说不定是成为交到新朋友的预兆呢。陆乐观地想。

而对从教室另一角投来的某种不怀好意的视线,丝毫没有察觉。

 

放学后教室无人的空当,几个人影悄悄接近了陆的座位,偷偷摸摸地做了什么小动作后大笑着跑出了教室,完美地没被任何人发现——除了被打水回来的值日生看到了离开教室的背影。

“哇,一织织你不要忽然停下来啊!”环大叫一声抱怨道,他走在后面,差点因此撞在一织身上,“怎么了?”

“……抱歉,没什么。”

一织盯着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野中,才重新提起装满水的桶。

 

 

和泉一织有不妙的预感的时候往往就是真的不太妙的时候了,因为他的预感往往都会成真。因为一织的“预感”不是源于什么玄虚的灵感发作,而是建立在观察和推理的基础上。因此比起“预感”,称作“预判”似乎更为合适。

昨晚看到的背影实在令人在意,第二天一织一来到学校便把视线投向教室后方的某三人小团体。从身高和体型上判断,昨天大笑着离开教室的背影就是大清早开始喧闹的这三个人——以个子高又壮的孩子王山田为中心,加上和他从小玩在一起的木村、井上组成的三人组。正是他们挑起了男女生间的战争。不过最近一周,随着女生的反击越发激烈,山田等吃瘪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一织正觉得他们要更换捉弄对象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七濑陆返校了。一织可以肯定下一个被捉弄的就是陆这个完美的软柿子,但没想到事情来得比他想象还快。

这一天的数学课上,陆从抽屉拿出笔记本,某种白色的东西被带着一起掉了出来。他没有多想,正要去捡,邻座的女生却先涨红着脸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七、七濑同学,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女孩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

“嗯?什么东西?”陆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眨眨眼,“难道是你的吗?那我帮你捡吧!”

“……”女孩僵住了,没有想到陆会如是反应,刚刚的羞愤瞬间都变成了尴尬。

“咻——”木村见状赶紧起哄,试图重新炒起被陆没有紧张感的反应化解掉的紧张气氛,“这不是女人用的卫~生~巾嘛!七濑,看不出来真有你的啊!”

班里这下哇地炸开了锅。男生们唯恐天下不乱地放声大笑,女生则一个个面露愠色,窃窃私语。

“咦?哎?”

陆愣了愣神,又低下头仔细看看手里的东西,这才理解了状况,脸唰地一下和头发成了一个颜色。慌忙之中连解释都忘记了,手无足措地向邻座的女孩道歉。

“为什么七濑会在抽屉里放卫生巾啊!”

“哈哈哈哈,原来他有那方面的兴趣吗?”

一织没有理会事到如今还不明所以地踢着他的椅子、追问“陆陆干什么了?”的环,直直盯着笑得格外放肆的山田,像是要在那颗脑袋上盯出一个洞一样,暗地里握紧了拳头。

混乱的场面最终被数学老师花老大力气艰难地控制住了,但一织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陆的学校生活并不太平。桌子上被放女装,运动服被掉包成女生用,体育课休息被嘲笑成痛经见习……捉弄腻了女生的调皮小子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对陆恶作剧的参与者从山田三人扩大到几乎所有男生,个个热情高涨,争相参与,使得恶作剧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神奇的是,事件的中心——七濑陆本人,似乎却还对这不怀好意的戏弄没有察觉。虽然觉得男生们对自己的态度不太对劲,心灵干净的陆却并未多想,只把身边频繁发生的奇怪事件当作有人跟自己开的玩笑。有时捉弄他的男生们笑起来的时候,他还会跟着一起笑出声——然后男生们的笑声则会更加放肆。

对于这种彻底把陆当笨蛋耍的行为,一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虽说他一方面想珍惜陆那份不会怀疑他人的纯真,一方面又对那份与之相应的迟钝焦躁得无可奈何。即使平时总表现出冷淡的样子,和泉一织心底却就是这样爱为别人操心的性格。对此他暗下决心,既然陆没有自觉,那就干脆不要让他发觉,由自己尽快找到让男生们停下恶作剧的方法。

说来容易,实际做起来却远比想象中困难。山田意外的是个狡猾鬼,在恶作剧方面,明知就是他做的,却就是拿不出直接证据。就连一织竟也常常难觅破绽,迟迟拿不出应对的方案。

其实除了一织,还有另几个思想比较成熟、精神年龄已经不跟混小子们在同一水准的男生不参与这场性质恶劣的小学生恶作剧,但显然他们对帮七濑摆脱纠缠同样没兴趣——虽然对无辜的七濑有几分同情,但并无意来搅这趟浑水,只是作壁上观,表示与山田等互不干涉。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谁会愿意为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人赔上自己宁静的学校生活呢?

盟友难觅,孤军奋战,无疑又给一织目标的实现增加了难度。但非山田派的家伙其实还另有一人,那就是一织后座的四叶环。不过鉴于这家伙同时也是除七濑陆本人外另一个还被蒙在鼓里的家伙,一织略加考虑就将他排除在外。指望四叶同学,不比指望阿猫阿狗好到哪里去,他如是判断道。

赌上完美小学生的名号,就算一个人我也会让这种愚蠢又恶劣的恶作剧结束的,一织想。七濑同学可不是该被你们看轻的人,总有一天会证明给你们看。

眼下寡不敌众,一织深知暴露身份对事件的解决没有好处,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因此选择了敌明我暗的游击策略,比如在恶作剧实施的现场叫老师来,或者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把陆支开。山田等很快发现有人在暗中阻止自己,但认真起来的一织又岂是可以小看的,几天后双方陷入了胶着,男生们不得不略微收敛起明目张胆的行为。

然而即便如此,恶作剧仍然没有彻底停歇的迹象。

 

一天午休,四叶环从厕所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打开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着不少字,顶部用水笔大写着标题“极秘情报:七濑陆性别女?!”。

又往下看了两行,环皱起眉头。他对陆的印象还停留在儿童公园的初次见面,那天的陆是挺可爱的,坐在秋千上抬眼望着他,大眼睛长睫毛一闪一闪,让他觉得对方跟自己完全不像一种生物。但怎么看陆穿的也是男生的衣服,在学校去的也是男厕所啊。为什么要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呢?再说,搞不清楚直接去问本人不就得了吗,传纸条有什么用。环越想越不高兴,尤其是想到这周男生们神神秘秘的,放学之后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都没人好好跟他踢球,现在却有心情传无聊的纸条。把纸条胡乱揉成一团,随手往前一丢,准确无误地丢在了一织摊开的书本上。

一织原本书看得好好的,被这么一打扰,自然也不会很高兴。他没好气地展开皱巴巴的纸团,正准备数落后座的没礼貌,但一看到纸上内容,到嘴边的说教就都卡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谁传的这种纸条,无聊死了。直接问陆陆不就好了吗,你说是吧一织织。”

环没有注意一织的不对头,自顾自地抱怨道。

“四叶同学,你是从哪拿到这个的?”

“啊?不知道——回来就在我桌子上了……呜哇,一织织你怎么了,脸色好可怕!”

环的反应一点不夸张,因为看到此时的一织任谁都会受到惊吓。稚气未脱的脸上呈现出平日里不可能见到的铁青,一织的视线紧紧锁定在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条上。散播谣言不算什么新鲜的手段,传纸条原本早在一织的预料范围内,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惊奇的事。但上面红笔加粗的一句话却让他再也无法装作淡定——“七濑陆性别之谜,终将于明天中午12点半的音乐教室揭开!欢迎前来围观!”

明天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小鸟游纺老师担任的音乐课,而音乐教室位于和主校舍隔着一个中庭的别馆,大部分时间人迹较少,午休时间更不会有人经过。把陆叫到无人的音乐教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以说是只有不妙的预感。一织很想现在就站起来把这群顽劣到家的男生好好叱骂一通,但那无异于自爆,将让他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

如果你现在被盯上了,明天还能有谁去帮七濑同学呢!在心里这样劝说着自己,一织强忍下把纸条撕碎的冲动。

山田他们不会知道,七濑同学是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坚强的人。因此更加不能容忍连了解都不去了解,就把他当笨蛋耍的人。七濑同学的善良绝不应该成为使他被欺负的原因。明天中午,一定要在他们动手前做出了断了。

“……”环托腮看着不再回应自己、神情严肃的一织,心里有点毛毛的,“是关于陆陆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我会一个人做好的,”一织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这次一定。”

 

 

第二天。午休的钟声敲响,木村和井上就站起来离开了教室,后者手上还拎了一个装得鼓鼓的袋子。一织看在眼里,马上也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他的考量大致是这样的:一直以来,山田等人的恶作剧因为没有实际证据和受害者的不察觉,无法通过第三方的介入阻止。但这一次由于事先知道了恶作剧的时间和地点,那么通过录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然后即刻制止便可。一织做了一个深呼吸,握紧手中的手机,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大声说笑着的木村井上身后,穿过了中庭。

径直前往音乐教室的只有木村和井上,山田还没有动作,大概是负责垫后,确保陆按照约定到音乐教室来。上午向陆提出“小鸟游老师让你提前半小时,十二点半到教室去”的正是山田,那时候一织也气得攥紧了拳头。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一边躲在楼梯间拍下了木村、井上走进音乐教室的视频。过了一会儿,二人走出教室,手上的袋子已经不见。

一织感到自己最坏的预感果然又成真了。现在他可以大胆地预言,袋子里装的十有八九是女装,而即将上演的“七濑陆性别揭秘”就将成为和至今为止的所有恶作剧不可同日而语的、真正不堪入目的集团霸凌。

出于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情绪,他的手颤抖了。他无法想象,假如眼前真的发生那副场景,自己会作何反应。他还能好好拍下那所谓必要的“证据”吗?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吗?还是会愣在那里,像一桩被定住的稻草人一样动弹不得呢?

被瞬间的软弱动摇了心神,他连忙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而在他走神的空当,木村和井上已经走进走廊另一头的厕所。一织连忙追了上去,在厕所门口伸长了耳朵,偷听里面的一举一动,并按下了录音开关——这时他也忍不住庆幸别馆人烟罕至,这种仿佛偷窥狂一样的行为实在不是能给人看到的。

厕所内部清晰地传来木村和井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声音,话题围绕的是七濑陆和即将被实施的计划。两人先再次笑了七濑的粗神经,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被整的事实,边说这下终于要让他彻底知道了。

“哎,话说,最近有个老坏我们好事的家伙嘛,让我们好多计划都泡汤了,还一直抓不到是谁,超——头疼的好吗。”木村忽然语气夸张地抱怨道。

“没错,搞得山田大哥很生气,”井上幽幽地搭腔,“然后倒霉的就是我俩。”

“还好大哥终于想出好主意把那家伙揪出来了。”

“是啊,多亏那家伙对七濑死心塌地,乖乖上钩,终于让我们抓到尾巴了。”

清脆的一声击掌声后,两人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话听到这里,一织已经有了强烈不妙的预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双手从身后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

山田笑嘻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果然是你啊,和泉同学。”

 

中计了。

那一瞬间,一织的脑海里除此以外浮现不出其他句子。无数画面飞速从眼前掠过,最终却定格在一片空白。他就这样被山田抓着,强硬地一把推进了厕所,因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地上。

木村和井上马上一前一后将一织围住,阻断了他的退路。山田幸灾乐祸地眯起眼睛,像是欣赏了两秒一织狼狈的姿态,忽然抬脚踢向一织的手。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一织猝不及防,不小心松开了紧握的手掌,手机立即从他手心逃也似的滑了出去,在瓷砖地上无助地打了几个转后,被山田耀武扬威地踩在脚下。山田挑衅地抬起眉毛,像个真正无恶不作的小恶棍一样居高临下道:

“怎么了和泉同学,吓得说不出话了吗?”

一织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右手火辣辣的疼痛粗暴地将他从恍惚拉回现实。午休时间的别馆,人烟罕见的厕所,对方计划好的场景下根本无从求救,三对一的阵势下凭他一人也难以强行突破。眼下的情况堪称绝望。脑中似乎还是一团浆糊,但和泉一织最引以为傲的理智仍然试图告诉他,越是这种情况下越不能轻易暴露出自己的软弱,那样将正中对方下怀,让他们变本加厉。他必须在山田采取进一步的行为前想出对策。

“你们的目标最开始就是我吗?”努力遏制住声音中的颤抖,一织强装镇静地仰起头,“七濑同学呢,你们约他十二点半去音乐教室,只是做个样子给我看吗?”

总之先确保七濑同学的安全——一织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

“呜哇——和泉你对七濑真是上心啊,难道七濑真的是美少女,把一向冷静又帅气的优等生和泉同学都迷得神魂颠倒了吗?”木村听了捧腹大笑,带得井上也憋不住笑出声来。

“噗……大哥的计划可完美了,只要在你走了之后告诉七濑约定取消不就好了。”

就算被当成笨蛋,一织也没有功夫去管了。知道了陆不会被怎样,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就算落了地。悄悄调整成一个方便站起的姿势,他让脑袋飞速运转,尝试着放开手脚开展反击。

“容我打断一下,你们就没想过我可能也还有同伴吗。”

情急之下,一织看起来竟然和平日别无二致,这让木村和井上始料未及,面面相觑起来。这恰如一织的设计,通过各种手段削弱对方士气、分散对方注意力,从而为自己创造逃出围堵的空隙。

然而山田却不是如此好对付的。

“喂,死到临头的逞强而已,你们怕个什么劲儿啊?!”即刻识破一织的虚张声势,山田一拳砸在墙上,呵止了躁动不安的同伴。他笑了笑,拎起那个本应被带进音乐教室的袋子,游刃有余地向一织踱步而来。

“就算真的有所谓的同伴也不可能在上课前过来的,来别馆的路已经被我们人肉封锁了,你就别搞什么小动作,乖乖死心吧。”

“……你们想做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本来打算跟七濑愉快地玩的换装游戏,对象换成你了嘛。”

山田得意洋洋地从袋子里拿出所谓的“衣服”——不足蔽体的红色布块、黑色的网眼袜与毛茸茸的兔耳朵,组成了如今风俗店都难得一见的劣质兔女郎装,说是衣服或许都有失妥当。一织虽然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料到山田会这样突破尺度,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木村像在当场揭发看小黄书的同学一样,兴奋地连吹了好几声口哨。“不愧是山田大哥!”井上啪啪啪地鼓掌。

“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我先研究下这玩意儿怎么弄。木村,拿好手机准备录像。井上,抓紧和泉别让他跑了。”

“了解!”“哦。”

山田说罢,真的低头认真研究起兔女郎装的构造。井上木村从善如流,一个像押解犯人一样把一织的手牢牢抓在背后,一个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摸了个遍,试图找出手机,然而手机好像跟他开了个玩笑,迟迟不见踪影。

木村意料之外的脱线使得包围着他的人墙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隙,这使一织眼前一亮。

要逃现在是最后的时机了!

容不得一丝迟疑,一织猛地站起身,用后脑勺狠狠撞向井上的额头。正忙着打趣木村的井上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中,大叫一声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一织立刻乘胜追击,奋力一推把井上掀翻在地上。事情发生太快,木村来不及反应,还保持着掏兜的姿势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形势在转眼间改变,现在一织只需迈几个大步,就能顺利地完成逃离。

从那个空隙钻出去!跑起来啊!

意识仿佛飘离了身体,悬浮在上空,指引着他给自己的双腿下达指令。只要五步,不,三步,就能从他们身边逃开,然后只要跑出厕所,就是他的胜利了。手机落在那里也没有关系,他们无法解开密码也就无从删除已经收集到的证据,而他却能下载到其他设备、交给家长和老师,这样山田和男生们就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七濑同学也终于能安静和平地过上学校生活……

忽然一织觉得眼前一黑。视野中的景物猛地一震,顷刻间天旋地转。下一秒,他对上山田放大的脸,对方的怒吼像是要冲破耳膜一般近在咫尺。花了几秒钟,一织才意识到自己被揪着领子拎了起来,现在半悬在空中。

咚咚、咚咚。头昏脑涨,太阳穴也突突地疼着。他感到后背湿了一片,衬衫黏答答地贴在身上。胸腔里的轰鸣让他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张开嘴巴汲取氧气。他看见山田的嘴飞快地动着,却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直到被压住四肢、按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时,山田嘲讽的一句话才飘进他的耳朵。

“……和泉,你害怕的样子真是太精彩了,真应该拍下来给大家看看。”

一织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浑身颤抖起来。然而被禁锢的四肢剥夺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看山田居高临下地跨在他身上,把手伸向他的衬衫。

 

“唰啦——”

就在这时,一个仿佛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水声突兀地响起,最角落里的隔间门被从里面嘭地打开。

山田先是吃了一惊,马上便换上一副不耐烦表情。但没待他看清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在厕所里埋伏到现在,瞄准了时机坏他好事,就迎面吃了一拳。

这拳真是结结实实打在肉上,山田下意识地扭头躲开才避免被正中鼻梁,在强大的冲力下失去平衡、踉跄两步。对方不给他反应的工夫,步步紧逼,转眼竟把人高马大的山田堵进了墙角。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见拳头与肉体碰撞的闷响。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是谁……居然能把大哥……”

木村和井上呆若木鸡,全身上下仿佛只有嘴巴还能一动,却连认出眼前家伙的身份也做不到。然而一织则盯着那人的背影睁大了眼睛。

“这一拳……是陆陆的份!这一拳……是一织织的份!”

背对着一织的那人像发狠的狼崽一样低吼着,毫无章法地挥出一拳接一拳。过长的水色发丝因激烈的动作凌乱地一甩一甩,好似一面旗帜在烈风中摇曳。

“四叶环!?”

山田双手抱在胸前,咬牙切齿地喊出该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才来不到一个月转学生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暴怒。在山田的印象里,四叶环明明是跟他们一样喜欢踢球、喜欢胡闹的家伙,理应站在他们这边,就像至今为止他都没因为那些针对七濑的恶作剧发过火一样。可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四叶环现在会红了眼,一副简直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的样子挥舞着拳头呢?!

“四叶同学,后面,蹲下!”

一织突然大喊一声,引得环闻声回头,迎上气势汹汹冲上前来的木村和井上。后二者好似终于从定身咒中解放,急匆匆地来给他们被单方面压制的老大助阵。好在有一织的及时提醒,加上自身超群的反应能力,环一个深蹲躲开了一左一右向他扑来的木村井上,还让他们狠狠撞在了一起。

然而山田也没有放过眼前的破绽。趁着环背对自己、还未起身的当儿,足球队出身的山田瞄准环的侧腹猛然一脚,成功把环翻倒在地,扑上去跟他扭打成一团。

转瞬变成一对三的局势下,环无疑是压倒性的不利,脸上、身上转眼都已挂了彩。但一织却从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对不利形势的恐惧,依然无所畏惧地横冲直撞着,不知疲倦地一次次举起拳头——或许并不是他的错觉,以一敌三的环竟然真的与山田等打的不相上下,甚至还略占上风。

一个破天荒的想法闪过一织的脑海。有那么一瞬,他竟然想就这样看着环把山田三人彻底打倒在地,出一口恶气,却唯独不想看到环现在的表情,不想把这样的环和怕得腿软、逃都逃不掉的自己放在一架天平上比较。安心感和巨大的空虚感同时袭来,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呆坐在地上看着事态真的向他所料想的方向发展。

“是一织吗!!你没事吧?!”

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景下的声音传进了一织的耳朵。七濑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厕所门口,一脸担忧地向他跑来,看到东倒西歪的木村和井上,以及又被环压回墙角的山田惊呼出声。跟在陆身后走进厕所的班主任小鸟游纺瞬间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七濑同学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有小鸟游老师?

一织终于彻底地茫然了。

 

 

由于突发事态,本应是音乐的下午第一节课变成了自习。而事件相关的当事人们则在去过医务室、冷静下来后,排排坐在了教师办公室里。

小鸟游老师面前,山田等不得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交代出来,某些想要含混过关的地方则被恢复到平时状态的一织冷酷无情地一一指出并加以补充,严谨细致得让他们满头冒汗。环和陆在听了一通前因后果后才终于明白了事态——两人一个明明是打得最凶最起劲的斗殴参与者,另一个则是一系列事件的中心和根本原因,却居然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二位迟钝到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山田同学,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们还会做出这种愚蠢的恶作剧吗?”

冷漠地瞥了瞥一旁自顾自地恍然大悟的二人,一织向对面坐着的山田问道。

“不敢不敢,我们知错了!”

现在山田的气势早已消失到了天边,连带着木村、井上一起,三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仅被抓住了证据,还差点输一场1v3、搞得浑身挂彩,好在目击者人数有限,否则绝对要沦为笑柄。

“总之这件事会通知到你们家长的,”小鸟游老师望着的三人叹了口气,“你们三个,现在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的严重性了吗?视情况而言,可是能够予以处分的!陆同学,你怎么想?”

“嗯——其实我没事啦。”陆挠了挠脸,有点尴尬地笑笑,“要不是听一织讲,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呀,还以为是最近流行的游戏呢。”

“七濑同学,你就是这一点让我真的无比钦佩。”

“你什么意思嘛!”陆的脸颊一下变得气鼓鼓,“我觉得山田同学他们也不是真的对我有恶意,虽然今天对一织和环做的事情的确有点过分……”

要不是中了圈套的是我,就要发生在你身上了。一织在心里吐槽。

“……但是怎么说好呢,听描述感觉他们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陆把视线投向对面,山田三人听到这里正在拼命点头,“我不擅长这些啦,交给一织判断了!”

“哈?!事件的中心是你吧,为什么推给我了?!”一织不可置信地皱眉。然而陆吐吐舌头不再接话,他没有办法,只能转向环:“四叶同学,你好歹是直接当事人,不要在一边发呆了也说点什么啊。”

“怎样都好,我想吃回去国王布丁了……”环一脸事不关己,晃着椅子嘟囔着,“陆陆和一织织觉得没事就没事吧,我无所谓——”

“就是啊,一织没事就好。”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所有视线都聚到我身上来了。”

此话不假,此时不仅陆、环还有小鸟游老师等着他的答复,山田、木村和井上也都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乞求和期盼。

平心而论,他是知道陆想说什么的,也清楚事态发展至斗殴也有他的责任。如果他最开始就能识破圈套,如果途中没有腿软,如果成功逃掉了,那么现在七濑同学和四叶同学就不会出现在办公室里,前者不会知道他眼中“游戏”背后令人叹息的真相,后者身上也不会出现那些刺眼的淤青和创口贴。

然而时光不能回溯,如果从不存在。此刻他只能面对一个不够完美的结局。

“真是天真的人们……”迎上陆和环的视线,一织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叹息,“那么我就说了。我的想法是……”

 

 

这一天放学回家的路,环、陆和一织是一起走的。环终于发现原来他原来和陆住在一个公寓里,以及原来陆的哥哥就是楼下那个“天天”。

“但是为什么我一次也没见到陆陆啊?”

“哈哈,环搬进来的时候我刚好一直在生病,所以才只见过哥哥吧。”

“和每天都差点迟到、放学也不回家的四叶同学不同,七濑同学还算是准时上下学的呢。”

穿过热闹的商店街,本应到了一织与芭蕉庄二人分别的地方。但由于“凭四叶同学的复述能力绝对无法把受伤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七濑同学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一织决定今天亲自拜访芭蕉庄,好向环的家长说明事实真相。

“才不是为了四叶同学去的,只是不想让四叶同学的妈妈混乱而已。”一织别开视线。

“哼哼,我知道的,一织这叫傲娇。”陆笑得好不开心。

“你再说一遍试试。”

“一织织好傲娇啊——”环也跟着帮腔。

“你们有完没完!”

信号灯变成绿色,一织飞快地穿过马路,急匆匆地甩开两个拿他寻开心的人。

 

“……我的想法是,如果处分能让山田同学你们打从心底好好反省自己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留下了怎样糟糕的回忆,以后再也不做相似的愚行,那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斗殴也有四叶同学和我的责任,只把过错算在你们头上的确称不上公正。加上受害人七濑同学也那么说了。”

“所以我就按照原本的计划提出要求吧。只要你们许诺让班级恢复平静,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的事就可以结束了。小鸟游老师,这样可以吗?”

最终一织还是选择了不提出处分。山田三人如释重负地大舒一口气,恨不得要跪谢隆恩。小男生的自尊心到底是膨胀得快瘪得也快。先被环揍得没脾气,又被陆宽大的心胸晃得睁不开眼,如今还从一织口中获得了特赦。意料之外的结果让一织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一下从刽子手变成了救世主,刚才还被呛得心存不甘,现在则彻底没了脾气。

木村、井上凝视着一织和陆,眼中波光闪动,仿佛在他们背后看到了天使的翅膀。山田则目光一直追随着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

 

“——一织、环,”走着走着,陆忽然开口,“对不起!谢谢你们!”

“陆陆?”

“……”

“呃,现在才说的确是有点晚了没错,但我果然还是想正式跟你们两个道谢!环,对不起让你受伤了,谢谢你为我出头。一织,抱歉让你操那么多心,也谢谢你之前好几次偷偷帮我解围。”

“哦!没事啦。”环爽快地接受,露齿一笑。

一织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嘴一张一合,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可从没想到,前几次暗中帮忙竟然被陆察觉了。对方可是那个虽然长他一岁,却神经大条、迷迷糊糊、观察力为零的七濑陆啊,到底是哪次暴露了呢?把自己的备用运动服放在他桌上时被看到了?叫老师来的时候被听见了?一时间一织的脑海里满是这些问题,语气动摇地问:“七濑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因为运动服上有和一织身上一样的味道啊,”陆一脸理所当然地眨眨眼,凑到一织跟前又嗅了嗅,“看嘛,都是甜甜的!”

一织还没来得及推开突然凑近自己的陆,又被环从后面扑上来勾住了肩。

“哇,真的!”

环更干脆,直接把头探到他的肩上,发丝蹭过他的脖子,痒得不习惯肢体接触的一织止不住打哆嗦。

“好神奇啊,一织织身上有蛋糕的味道,好好吃的感觉——”

而且多半出于对甜食的热爱,环闭着眼睛闻得起劲,半天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家是蛋糕店,所以就算我不喜欢也会沾上甜味,这是没办法的!”

费好大的劲甩掉环的手,一织红着脸,皱眉解释道。

结果却不料起了反效果。环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炸开了,嚷嚷着要去一织家店里,陆也跟着一起凑热闹。一织被烦得要死,后悔起自己为什么想不开偏要跟他们一起去芭蕉庄。

 

 

小朋友们到家前,九条天和逢坂壮五就已接到联络,知道了今天的事。九条家的客厅里,壮五拖着环,向天和陆致以排山倒海般猛烈的道歉。陆手忙脚乱试图阻止,然而不出一织所料,话完全说不到点子上,反而越描越黑。最后还是一织出面,向两个家长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你是叫和泉一织对吧。”听罢,天仔细扫了一织一通,淡淡道,“就结果来说,你还真是没起任何作用啊。”

“……”

“哥哥!”

“那边的四叶环,要是今天的事没被小鸟游纺发现,他们对你记恨在心又不好下手,转而变本加厉地欺负陆,你要怎么办?”

“……没想过。”

“不是环的错啦!”陆着急道,“环和一织都帮了我很多,哥哥为什么要说他们呢!”

然而天没有理会陆,直直盯着一织和环,继续道:

“既然要采取行动,就要先正确估计自己的能力,做好完全的准备和考虑。对自己再怎么有信心,也必须去想‘万一搞砸了如何应对’,否则就可能会出事。我只是在教他们这一点。”

“……是的。”

“哦……”

“即使是这样,哥哥的措辞也……”陆仍然执着地为同学打抱不平。

“说教差不多就到这里。”天站起身,突然地终结了话题,“逢坂先生要去上班了吧?四叶环如果不挑食,晚饭可以在我家吃。”

“啊,是……”一直没机会发言的壮五愣了一下回应,他的确还没来得及做晚饭,“可这怎么好意思……”

“再怎么乱来,他也帮了我弟弟,”天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有恩不报不是我的风格。和泉一织也留下来。吃陆最喜欢的蛋包饭可以吧?”

 

芭蕉庄101的饭桌今天前所未有地热闹。天的蛋包饭大受好评,陆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骄傲地昂首挺胸。环把不吃的青椒挑出来试图扔进一织的盘子,被天用零下几度的眼神一盯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饭后时间已经不早,一织要回家了,陆和环送他到芭蕉庄门口。钴蓝的天幕下,带着一丝暖意的夜风吹过脸颊,拂过枝头和树梢,不知不觉间满枝的花朵已被新绿的树叶取代,标志着四月已经到了尾声。

“说来我还有一个疑问。四叶同学那时为什么会在别馆的厕所里?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巧得过分了。”临走前,一织想起这个问题。

“那个啊。有张纸条放在我桌子上,让我十二点钟去音乐教室,”环从兜里摸出一张黄色的便签纸,“结果音乐教室里一个人没有,我肚子倒忽然疼起来了。”

“环也是这样?”陆惊讶,接过便签仔细观察一番,“没错,就是这种样式的!印着双马尾的女孩子头像!” 

“这么说七濑同学会赶到也是因为收到纸条?”一织皱起眉毛,“你那张写了什么?”

“呃,‘请和Miss.小鸟游尽快前往音乐教室,Mr.和泉面临危机’……”

“…………”

三人面面相觑。有一个暗中注视着一切、把环和陆引导向一织的人存在,但他们却都对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这样做,又为什么一切能恰好在他掌控之中毫无头绪。

“咳!”陆打破沉默,“总之,我们在这里干想也无济于事啦!不管到底是谁,这次都帮了我们,也要感谢他才行……啊痛!”

一声脆响伴随着吃痛的声音吸引了另外二人的注意力,是陆为了振奋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结果不慎用力过猛。

一织看着陆两边脸上的红印和委屈地耷拉着眉毛的样子,一下竟然没忍住笑了起来,而且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弯成了一条弧线。

“一织织笑了!”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叫道。

“好过分啊一织!难得笑这么开心,居然是在笑话我!”陆好不甘心。

或许是因为夜风太过怡人,或许是春天的气息令人心情大好,又或许只是单纯地笑累了,一织难得没有再反驳什么。真神奇啊,他想,今天中午之前,明明是在学校里各自没什么朋友、也完全不会聚在一起的三个人,现在却能无比自然地处在一起。

“陆陆好狡猾,我也想让一织织笑!看我模仿国王布丁!”

“哈哈哈哈,环好厉害!真的好像啊!我也来!”

“不行,陆陆完全不像——”

环和陆两个人自顾自玩得开心。被一声傻笑拉回现实,一织无言地抬头看了看他俩,说:

“我要回家了。”

“哦!路上小心。”环保持着模仿生气的国王布丁的样子,粗声粗气地说。

“明天见!”陆一边捂着笑痛的肚子一边挥了挥手,“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吧!”

 

 

回家的路上,一织收到环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陆举着国王布丁玩偶,鼓起脸颊试图摆出和布丁一样的表情,然而他模仿得越用力,越是还原不出无表情的布丁那种浑然天成的呆滞。“完全不像——www”环写道。

环一连发了好几张,这组连拍捕捉到了陆从气势汹汹到完全破功的整个过程。一织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停在陆笑出泪花的最后一张。照片里的男孩笑得那么天真烂漫,没有一丝的阴霾,然而一织却永远对去年冬天见识到的另外一面记忆犹新。那是多么纯粹的勇往直前,多么令人羡慕的坚强。尽管平日从不表现出来,一织其实总对陆怀着一种期待和崇敬。那或许是不知何时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的一织第一次产生“想和他成为好朋友”的念头,但在这方面十分笨拙的一织始终没能拉下脸再迈出一步,只好一直暗中关注——直到这个学期,或者说直到和环一起拜访七濑家的今天。

四叶环。一织又想起那个水色的脑袋。环和他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却走得比以前任何一个人都远。不懂礼貌、讨厌学习,总是耷拉着眼睛、一副没精打采的颓废模样,环第一天转进五年七班、成为他的后桌时,一织一度想着不要惹上这个麻烦的不良少年。然而这个想法在第二天就被打破了,一织看到他在校舍后面拿午餐里的牛奶喂猫咪,不小心踩到猫尾巴结果被在脸上挠了两爪子。看到他带着六道就抓痕回了教室,一织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认命地喊了一声四叶同学,强行把人拉到了医务室。自那之后,一织的生活里就无故多了一个要操心的对象,麻烦倒还真是麻烦的,但最初不良少年的印象早不知飞向了何处。

本以为他和环的关系就只会是这样了,就像饲主和一只会撒娇的大猫,事事完美的他给予环帮助和照顾。不过环比起任人圈养的家猫更像行踪不定的野猫,只会在心情好和有需要的时候蹭到一织身边。他曾对环抱着这样一种优越,然而今天他却不得不去重新认识环。那颗脑袋真的像他原以为的那样,什么都没在想吗?今天中午,环把山田推在墙上的那一刻,逆光中一织看到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鼻血,挑起眉毛笑了。瞬间一织原本就在狂跳的心脏猛然抽痛了一下,头因为混合了安心、焦躁、空虚和恐惧的复杂情感一下变得晕晕的。那时他知道,至少在某些方面,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站在高处看环了。环身上有他所没有的东西。

而如今,他们三个成了朋友。这么想着,一织不禁笑了出来,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能用这个词称呼的对象、或被别人以这个词相称。但今天环和陆向壮五和天介绍他时,都是那么自然地说出口的——“这是我的朋友,和泉一织!”。这让他发现,原来一切从没他想象的那么复杂。

空气中传来蛋糕的甜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回了家。小小的店铺关着门,把手上已经挂起了打样的标志,但是从屋里透出的灯光说明还有人在收拾店头。隔着玻璃,一织看到他哥哥的身影在店里忙碌。

他轻轻拉开门。

 

“哦,一织你回来啦!”

本来不想惊动三月,但不知为何,正忙着整理展示柜的青年马上就发现了他。三月放下手里的盒子,露出了他最喜欢的,不论何时都能让人精神百倍的笑容。

“怎么了,我弟弟今天回家的表情可和平时不太一样啊。发生什么了?”

 

今天有很多话想跟哥哥说。那么,该从哪开始说起呢。

 

 “——我回来了。”


▲End of April.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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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载自:△ -de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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